浮生记

文/毛米

大概是从自认为内心成熟的那一天起，我发誓不看青春偶像片了。而发誓是一个极具仪式感的举动。所以，誓言也就如仪式一般不可靠。庆幸那不是个毒誓。事实证明，凡事留有余地是必要的。就看片这件事来说，过分严格的要求一个人年纪增长就必须配合以小忧伤的权利完全放弃、白日发梦的能力衰退到零，这是不必要的。
《不能说的秘密》，周杰伦奉上的是一串相当隆重的梦。这是个青春、甜美、忧伤的故事。对电影的厚重抱有期待的人会失望，存心去找bug（穿帮）的人会有所收获。藐视一切以“意义深远”为绳索对青春事件进行束缚的人们，会看得十分满意。
可以说，我就看得十分满意。
电影给我最大的冲击并不在于它部分段落上与“人鬼情未了”异曲同工的情节设置。尽管那事实上是本片的高潮之所在，使得集编、导、演于一身的周董发挥出了比冷静更出色的表演潜质。（比如，课桌上用修正液阴阳相隔进行对话那一段）但对我而言，电影里梦幻的氛围、唯美的画面，永远语焉不详的对白，才更模拟了我心目中的青春。因为永不再来这一特质，而美丽绝伦的青春。
观赏这部影片的感觉，就好像把玩一只洁净、浑圆又羞涩的青苹果。轻轻的抚弄，静静的打量，远远的嗅着它的香。惟独不可以做的是，咬上一口，摧毁那上面梦幻的光。
那个弹得一手好琴的叶湘伦（周杰伦扮演）是梦幻的。是少女不可言说的梦。想像一下这样一位有着极好的家学、幼功，长相颇为得体，擅长着十分有品的技能（钢琴），又有底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大秀琴技、让所有自命不凡的人们哑口无言的男生，假如他是你的男朋友，你会不会觉得特有面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你感到掉份的。况且，他还那么专情，对于其他女生或明或暗的追逐视若无睹，吾只取一瓢饮。他的单车后座上只留你的位置。他只陪你去露台上听风、晒太阳。他为你的疾病默默领悟 “an apple a day keeps doctors away”的含义，为了同你在一起，他宁愿穿越时空来找你……啊，一个优秀的，浪漫的，简直堪称完美的恋人。当然，最难能可贵是他的纯情。其中有一个场面可以说是纯情得让我直想掉泪。路小雨（桂纶镁扮演）说，她有个秘密（即她本是从二十年前穿越时空而来），不过暂时不能同叶湘伦讲，而站在露台上，小伦却想告诉小雨一个秘密————“从我这里到你那里有五步距离”。说罢，为验证准确与否，闭眼伸臂走了过去。被小雨躲掉的那个拥抱是我意料之中的。毕竟，从青春那条河趟过来的鞋上，还残留水的痕迹。是在哪一年呢，那个男孩子将我的围巾故意挂到了树杈上。我羞愤难当却又逞强，执意要自己取回。可那树高高的，如何也够不着。男孩子试探的问道，我抱你上去，好不好？对影片的好感，应该就是从这一刻起的。
女一号路小雨长着一张天羡人妒的精致面孔。她的病弱身体，她因为太过优秀而遭孤立，单亲家庭这一散发着凄伤、孤绝、偏执而恰恰又无比冷艳的美感的特殊际遇，这，成全了一个如梦一般、如谜一样的女子。个人感觉，路小雨的外型多少有些欧化。可能在她的面部，我更多关注了那径孤挺修直的鼻子。但就角色特点来讲，还是极为东方的。或许因为编剧之一是周杰伦的缘故，我从小雨身上竟然捕风捉影的嗅到了些与方文山的歌词一脉相承的味道。病恹恹的小雨是符合东方审美需求的。这我们在同为东方国家的韩国、日本影片里也可以领略一二。区别就在于，他们的女主角比较容易患白血病，而我们的小雨，这次得的是哮喘。以我见犹怜的品质来抬升一个女人在一部电影里、一个男人心里的位置，这是个有些老套，但相对稳健的做法。说实话，站在一个内心始终游移在虚实之间的女人角度，除了小雨的死这一事实是我想避开的之外，她的一切都是青春期时候的我想拥有的。我理想中的美，是区别于面如满月、笑如大芍药花的那种家常美的。她必须是在苍白面色背后深藏故事的那种凉而不薄的美。美得如一阕婉约宋词。我理想中男女之间的彼此恋慕，是若即若离的。欲擒故纵，分寸上难以把握，一旦操作好了，是可以使恋情更富质感的。当然，真正美丽的恋情是该有着小瑕疵的。如鼻翼上恰到好处的小雀斑。恋人之间应该有些小误会，比如，女孩子因为男朋友误吻了其他女生而吃醋，然后，在男友的幡然醒悟里，飞奔，飞奔。这一切，片中的路小雨都有幸经历了。她的身上，厚厚的承载了少女们的梦。
晴依的戏份不算多。她的出场，更多时候是用来促成误会。主旋律之外横生的枝节。只不过，这部片子里的这个枝节，有着非凡的亲和力。这是不同于我们公共经验里对于女二号的勾勒的。我们往往会十分愿意给“干扰”男女一号顺利恋爱的那个女人强加一些“恶”的想像。但这一点上，晴依叫我们意外。她温柔可人，举止适度。因为经历平坦少曲折，自始至终洋溢着一种极其端正清丽，且颇具优越感的安然之美。她是看不见那个“隐身”的路小雨的（惟有小伦可以看见），所以她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她与小伦之间总是横亘着一段永远走不近的距离。尽管她分明在小伦的眼里看到欣赏，看到认同。却怎么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是啊，得不到。电影没有对晴依以后的情感给予关注。她不是主角，一般说来，相对完满的成长经历，与刻骨铭心的爱情似乎总是相交不了的平行线。它们有各自的轨迹。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总有这样的疑惑：这是爱情么？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过来了，这是爱情么？对真爱是否发生的评判标准因人而异。但，似乎爱情要么是过去时，要么是将来时，惟有这两种时态才最利于审美。因为它们最像是梦。
影片收尾在一阵疾狂弹奏之后的平静里。小伦用快弹那首“神秘”钢琴曲的方式，于千钧一发之际，成功的穿越时空来到了二十年前，与路小雨相遇。这个青春、甜美、忧伤的故事就此结束在一串省略号里。在观影时我曾经想过，假如电影再延长个十来分钟，让小伦遇见他二十年前时候年轻的父亲（黄秋生扮演），再生出些波折，让演技更为纯熟老到的黄爸爸再多些戏份，增添些现实感，这个故事会不会更加厚重？作如是想是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讲，这部电影显得低幼。一部爱情片，却几乎让观者听不到激素在血管里呲呲作响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纯情得一塌糊涂了。但或许，这也正是这部电影深刻的地方。让一个纯美的青春爱情事件戛然而止在盛放的状态，隐去必将到来的衰落、凋败和腐朽。爱情，与青春一样，是需要以某种方式保护起来的。爱情之美，与青春之美一样，也是需要保护起来的。像保护一只洁净、浑圆、羞涩的青苹果。有时觉得，那种美，其实更像是一只蜡制的苹果。在烟火气里一加温，就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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