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绽放
08月 29th, 2008
1
周三是秦主任的大查房时间。全科的蛇虫鼠蚁倾巢出动,队伍壮观地让人对领头者禁不住产生无限敬意和不尽遐思。
秦主任保养得很丰润的脸在这一天总是格外神采奕奕,反衬着我们的脸如同一块块没洗干净、拧干又忘记展平的抹布,皱巴巴的,纯是拜频繁值班睡眠倒错所赐。
不知从何时开始,秦主任查房中,我们的角色从参与退化为活动道具。就那么几种常见病,疑难杂症绝非天天遇到,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以足够的厚道每周奉陪她三个小时。非是我刻薄,科学发展日新月异,秦主任这把岁数,已经跟不上前进的脚步。偏偏她并没认识到自己的落伍,喜欢引经据典,详述该疾病的发展史,从何年发现到治疗方法的进程一一讲解,兴奋处,会把自己当工农兵学员时的壮举也拿来讲述,比如她曾经可以用针灸和草药治疗某种症状。张蕤有一次在更换病房的杂乱中凑到我耳边说,这简直是历史系查房。我扑哧一乐,换来了护士长一个大白眼。
站了大半上午,终于结束了这一周的历史回顾。
回到办公室,刚打开电脑下医嘱,秦主任在我们背后绽放了一把声音,“政治处通知,元旦快到了,院里要举行联欢晚会,每科至少一个节目,大家考虑一下,下午报给护士长。每个人都要出点子。”未等我们做反应,她已经推门而出。
这就是秦主任的狡猾之处,知道刺头多,根本不给强调理由的机会,她一向说,过程我不关心,我只要结果。
最先出声的是任小雨。
任小雨眉清目秀,腰肢婀娜,去年刚大学毕业,终日活跃如黄莺轻啼,恰是此类文体活动的不二人选。何况,总不能让一帮老同志曼吟欢歌轻舒水袖,年轻的坐下面观赏吧?
“院里联欢会?my god !cctv的春晚都没人看!”
“但是医院的晚会向来收看率极高。”护士小丁进来送一迭报告单,一副老资格的口吻接腔,“你想想,看着平时一本正经的同事涂抹得黑是黑红是红的在台上唱歌跳舞,多搞笑啊。”
任小雨的精神来了,“听你口气,咱们医院颇多文艺人才?”
“多了去了,好几个护士是文艺兵改行的。“张蕤笑吟吟地说,”莫非你以为自己一枝独秀?”
“我可没这么想,”任小雨急急地解释,一张俏脸微微涨红了。
张蕤歪着脸看她,那表情,完全是“被我说中了吧?”我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兴致勃勃地旁观张蕤逗这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
护士长及时进来解了任小雨的围,“各位大医生,今天医嘱下完了吧?主任已经通知了,大家快点考虑出什么节目,别浪费时间进行人身攻击了。”
张蕤说,“护士长,要不你和主任怎么连年评上一对好主官呢?主任的命令才下了十分钟,你就来催我们落实。如果全国上下都象你这样落实领导指示不过夜,我们伟大的祖国该多么繁荣昌盛啊!”
护士长对张蕤的口舌之利早已习惯,微嗔她一眼,走出去了。
所谓一石击起千层浪,便在护士长走后开始上演。
激动的是任小雨之流。我和张蕤这种资历不长不短、自命阅尽千帆的家伙,才犯不着为这么点小事让自己的肾上腺素水平波动。给我们俩提前晋级或者解放军普遍再调一次工资,或许我们还能激动点。不是淡漠,一个人到了三十岁还动辄冲动的话,也未免幼稚些。何况,张蕤总是说,医生啊,要镇定的。
到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时间,任小雨和几个男医生唧唧喳喳讨论不停,相声、小品、独唱、二重唱、小合唱、舞蹈——诸多名词不断袭击我的鼓膜。
张蕤挤眉弄眼地凑近我,“这帮人疯了!不就是出一个节目吗?如此大动干戈!”
我笑道,“厚道点,你要原谅他们年轻外加业余文化生活贫瘠。”
医院是部队的特区,不可能终日象野战部队军歌震天,大部分时间,人们各自忙于手术和其他医疗工作,闲暇时间,中年女性一头扎进厨房商场菜场忙于小家建设,中年男性流连本城各酒店把自己的酒量从酒瓶锻炼成酒缸,以及把腹肌练成一块,顺便加个游泳圈在腰上。年轻的,无论男女,多半在电脑前消磨时光,沉溺于网络的虚幻,全然忽略了身边活生生的人群,直让人为他们如何承担病房工作中与病人交流的任务担忧。他们那一口匪夷所思的网络语言,病人能懂吗?
张蕤问我,“有想法?”
我嗤之以鼻,“你还不知道我?文艺白痴!你呢?不表演绝唱?”
张蕤嗔怪地搡我,“说的我好像快要死了。什么绝唱?让点机会给年轻同志吗!你看任小雨,已经急于在我院舞台展现她的风采了。”
“你也需要啊!”我没心没肺地接话,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习惯性的提高到了不再成为耳语的程度,“适婚又单身的女性对任何社交场合都不应轻易放过。”
张蕤怒目圆睁地咬牙,“你想干吗?通告天下张蕤至今小姑独处需要找个伴,让任小雨之流让贤?我提醒你,这是本院的集会,所有人我都认识,不是去央视演播大厅!”
我们俩背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任小雨没大没小地跑过来说,“蕤姐,要不小妹把领衔主演让给你?”
张蕤脸都红了,说,“任医生,我警告你,这里是军队,以及医院,我从职称到军衔都比你高,你是否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抄起听诊器向外走的当口,意犹未尽地又扔下一句,“下次请叫我张蕤或张医生,不要姐姐妹妹的俗套!”
张蕤素日和科里的医生护士没上没下惯了,偶尔恼一次,根本没人放在心上。一行人继续笑。惹事的任小雨稍稍有些担心,问我,“张蕤真的生气了?下次真的要叫张医生?”
我说,“你听她的。你真这么叫,她肯定说,干吗那么认真。”
2
我和张蕤若不值班,晚上多半缩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和厚厚的业务书扮蜜蜂。这样背靠背的工作状态一般从六点半持续到九点半。
和张蕤同住是我从业以来最英明的选择。张蕤雷打不动地每晚坚持当蜜蜂,且从未因为个人交往或者婚姻需要打扰过我,她历任追求者从未在我们的小窝留下指纹或足迹。她寡淡的生活捎带得我的业务水平与日俱增。
九点半,伸个懒腰,张蕤转过身叫我,“忙什么呢?”
我正埋头看一篇长到让人崩溃的所谓美国的某疾病最新诊疗指南,这是我最热衷的事。张蕤对我的怪癖颇为不解。“医疗工作是个性化的事,你认为简单的条条杠杠的指南就可以成为你的宝典,指导你妙手回春?”
我笑,“在我们这级医院,以你我的水平,要实现个性化未免太难,我唯一能在恶劣的医疗环境中自保清白安全的手段,就是给我每一条医嘱找到合法依据。”
“我看你是时刻准备上法庭自辩!”张蕤嘲笑我。
“世风日下,咱这行早已不再是社会的精英,而是社会公敌了。作好充分的思想和物质准备十分必要。”
张蕤啪一声点出一个界面,“给你看看,今晚又看了些咒骂这个行业的报道。”
“我才不看。大半夜给自己添堵!我很清楚,要让全社会对我们歌功颂德,除非sars重来——”
“乌鸦嘴!”张蕤骂道,“为了自己平反昭雪,不惜把全体父老乡亲扔进水深火热!”
我大笑,张蕤的社会责任感和正义感经常发作,我已习惯。站起身,我给自己冲了杯热腾腾的咖啡,捧在手里,决定换话题,“今天干吗对小雨发火?你吓着小丫头了。真的在意我说你?”
张蕤哼了一声,“难道我应该对自己三十多了还没嫁掉感到荣耀?”
“是你不想嫁,你今晚放话出去说要嫁,明天早晨咱们宿舍门前就会排长龙。”
“菜场卖猪肉的,楼下扫垃圾的,全都来了。”
张蕤的刻薄丝毫不亚于我,都是拜我们俩多年相伴单身所赐,我们的语言风格已经趋近一致。有时候在办公室我和她你来我往,任小雨心有余悸地说,我怎么感觉你们俩之间小刀子飞来飞去,我要躲远点,防止误伤。
“单身的优秀男人多的是,并不是只有卖肉的才会剩下!”
“那你怎么不去找一个?”
“谢谢!”我慌忙高挑免战牌,“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需要!”
“彼此彼此!”
我不死心,喝口咖啡又说,“据我所知,我院当年和你在手术室叱咤风云的男士觊觎你姿色的颇有几名,你如此荒芜着真不觉得浪费资源?!”
张蕤最初分在外科,四年后主动要求转到内科,详细原因待考,连我这个闺中密友也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张蕤自从放弃手术刀后,一提外科的事简直是风云突变,几乎到了不能见血的地步。
张蕤显然不想和我讨论她的终身大事以及那几位男医生的相思问题,“科里准备演什么节目知道吗?”
“不清楚。护士们酝酿着跳现代舞,任小雨想唱英文歌,还没统一。”
“别的人呢?都没有想法?”
“你有想法?”
“要我说,劳师动众的排节目,病房那么多病人还在那呻吟,影响多不好。你向主任建议,就让小雨唱个歌得了。她一个人找间练歌房唱一天就行。”
张蕤的考虑我也想过。一群医生护士在病区歌舞升平,病房的病人却都是些晚期癌症,这对比未免鲜明些。任小雨那么主动请缨,何不顺水推舟?大家乐得清闲。
举凡能当领导的人,必有过人之处。秦主任,尽管我们对她的业务颇多微词,却不得不承认她考虑问题的角度之独特。次日上午我和张蕤刚一提我们的建议,秦主任就一脸不悦,“这是政治处下达的任务,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让你们唱歌跳舞乐一晚,而是借此提高凝聚力,促进大家的团结。这么大一个科,只让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唱歌,算什么?”
我呻吟一声,秦主任不当先进真是天理难容,简单的一个晚会,引申出那么多的意义来。
秦主任发泄完,张蕤小心翼翼地说,“主任,要不这样,小雨主唱,我和徐欣蕊给她做和声,算是三人合唱,规模就大了些,不那么单薄了。您看呢?毕竟,咱们现在不比以前。”
张蕤所说的以前,是指我们搬病房前。从前科里有一个距离病房很远的大活动室,我们在那里尽情聒噪绝对不会传到病房。去年调整病区时,四通八达的设计,各种声音无遮无掩地到处传播。去年没有举办联欢会,还没意识到这个不便,今年,就没那么幸运了吧?
张蕤最后一句话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秦主任微一沉吟,居然同意了。
曲目是张蕤定的,她莫名其妙得固执着非要唱一首掉牙的老歌,友谊地久天长。任小雨百思不解,偷偷的要求我建议张蕤改个歌,甚至说,毕竟是她主唱,张蕤只是和声而已。张蕤却固执地很,说,“你告诉小丫头,没有我这个和声,她也别想唱。”
我大惑不解地看着张蕤,不就是一个联欢会节目吗?向来豁达的张蕤何以这般执着?
当然,结局是我说服了任小雨。后来两天我一直在病区走廊里见她一边走路一边轻声地哼这支歌的旋律。
3
下午我和张蕤都轮休,她是上周六的班,我是周日。按规定,下一周的周一周二下午是我们两个合理合法的补休日。对于补休,我们俩的共同观点是,休息是劳动者的权利,多年来我和张蕤雷打不动地遵守单位关于休息的有关规定,从不轻易浪费。而这些下午,也都被我们专项专用,要么在商场流连,如果到了月底荷包羞涩,我们就选择躺在宿舍睡得天昏地暗云鬓歪斜,用张蕤的话说——最经济的休息方式。
张蕤一直蜷缩成蛇形半躺在床上,看她的“半生缘”。转到内科后,张蕤忽然变成了张爱玲的忠实拥趸者。
此时是下午四点半,距离食堂开饭还有半小时。但是,冒着寒冷去把一些猪食塞进肚子,再喝一肚子寒风回来,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看张蕤的架势,估计是到了血糖值坠落临界低血糖的时候再进食方便面了。张蕤的柜子里常年积存着足以让她一周不出门的方便面。
一个下午,我和张蕤的手机都象死了一样,连素日最讨厌的广告短信都没收到一个。这是什么世界啊,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军官,躺在宿舍一下午居然无人问津!当然我只敢在心里诅咒,若敢说出来,张蕤这只猪绝对会用鄙夷的目光让我脊梁骨发凉,那意思是,您这水准也能称上貌美如花吗?充其量是中人以上之姿。
“滴滴”,哈哈,我的手机居然响了。一条信息进来。我笑逐颜开地打开——“明天检查军容风纪,记得穿军装。”
扫兴!
张蕤被惊动了,我猜是这本看了八百遍的小说吸引力下降了,要不,我调得这么低的声音,她如何会听见?
“谁找你?约晚饭的?”
张蕤的目光明白地写着向往,敢情她也在等人约呢。我说,“想哪去了,要约也是约你的。小雨通知明天检查军容风纪。”
“哦,天哪!”张蕤狂拍额头。她和我一样最痛恨穿军装,尤其是冬装,厚重,没有线条,张蕤总是说,那纯属给毫无线条的中老年妇女准备的。言下之意,她这等人才,切不可委屈了自己。
张蕤的冬天总是姹紫嫣红,连全院开会的场合也明目张胆地穿便装。以至于当张蕤百年难遇地被评上三等功那次,年终总结大会上政治处主任用悦耳的男中音宣读立功名单时,张蕤被秦主任用恶狠狠的眼神订在了座位上,改由护士长上台代为领奖。张蕤恨恨道,唯一一次出头露脸的机会还被剥夺了。秦主任也不客气,针锋相对地说,你认为人民解放军的军功章戴在你的最新款羊绒大衣胸前合适吗?
秦主任其实很喜欢张蕤。张蕤在外科时以作风麻利著称,人送外号冷面杀手,血呼啦吱的场面张蕤眼睛都不眨一下,一脸冷峻地下指示,汇报,安排手术,老练地不像话。后来张蕤要求转来我们科,秦主任激动的简直象捡了个宝,在政治处一脸的感恩戴德险些涕泪交流。
很快秦主任就发现她高兴早了。张蕤的业务是没说的,但绝对不是秦主任心目中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非但如此,简直是以破坏医院多年的优良传统为己任。
当全院女性的头发都因年龄不同呈不同深度的黑色以及搀杂适当白色的时候,张蕤已经顶着一头从颜色到发型和玉米穗子无异的秀发招摇过市了。当天秦主任就从宝贵的治病救人的时间里抽出一个小时,先是苦口婆心地劝告,后是搬出条令条例勒令。张蕤任凭秦主任舌绽莲花,顶着一头玉米穗子照旧出没病房和机关大楼。夏季我们这个城市酷热难当,军裙的厚实蠢重根本起不到凉爽的作用。张蕤的各种超短裙纷纷粉墨登场,最长一条勉强到膝,其妖娆其妩媚让病房几层楼的未婚男医生们全直了眼。政治处主任围着她转了三圈后慢吞吞地说,“张蕤,这裙子挺漂亮的。”张蕤居然得意洋洋地说,“谢谢主任夸奖。”政治处主任脸上的表情登时化作万紫千红。
这样的另类军医,在外科因大家作风向来懒散,尚可容忍,内科的严谨是举世闻名的,张蕤忽然就成了焦点。
这个休息日余下的时间,我和张蕤轮流在烫衣板上熨烫军装,厚实的冬装远远不是我们的蒸汽熨斗能对付的。劳动间隙,张蕤有意无意地问我,“小雨的歌排练地如何了?你没关心一下?”
我笑,“我不过是滥竽充数,何必多余热心?”
张蕤说,“你没问她,打算用什么伴奏?”
“找伴奏带啊,小事一桩。”
张蕤扔下熨斗,说,“那多没劲?给你个建议,自己弹吉他如何?”
“吉他伴奏?”我怪叫一声,“你少土了,那是八十年代的风格!再说,你认为我们科有个中高手吗?小雨肯定不会。我也不会。”
张蕤的热心有些可疑,“我会,不过,一把吉他太单一,恩,找个外援,普外的沈群会。”
我怀疑地看着张蕤,“你怎么知道他会?”
张蕤脱口而出,“我听他弹过友谊地久天长,棒透了。”
“哈哈!”我忽然福至心灵,“你这个鬼家伙,唱歌是假,是不是借机想和沈群——?”
“喂!”张蕤脸又红了。她最近好像太容易脸红了吧?“别乱说。你去找沈群要求他友情出演吧。”
“我不去,你的建议,自己说。”
张蕤这人要想做成什么事,是耍尽百宝也要达到的。一见我拒绝,她的甜言蜜语立时滔滔而来无法阻挡,我对糖衣炮弹的抵御能力向来不佳,更不善于抗拒美女的要求。被张蕤说了不到半小时,我就摸出手机,打给了沈群。
沈群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只在挂电话前问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弹吉他的?”
我抛下一句“你猜你猜你猜猜猜!”,挂了电话。
4
每天下午完成常规工作,张蕤她们就开始排练。通常由任小雨打电话通知沈群,我们第一次玩笑地说沈群应召来到,任小雨兴奋的脸都红了,护士长说,“备不住这次真的就解决了一位医生的个人问题。”张蕤从旁经过,淡淡一笑。
其实没什么可练的。小雨的歌喉是公认的好,沈群的吉他更是弹得和他的外表一样潇洒自如让人目眩。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有说有笑,小雨年轻的面孔每到下午就染得红红的,兴奋莫名。反是最初提议的张蕤吉他总是出错,沈群对她的错误从不责备,带着温文的笑容偶而指点一二,聪慧如张蕤,居然还是会犯错。沈群有一次急了,就扳着她的手指说,“应该是这样——”没等他说完,张蕤已经夺回了自己的手,一脸的尴尬,弄得沈群也讪讪的。
沈群是我院第一帅哥,占据这个位置长达十年。他性情随和,具有外科医生的通病——善谈,加之业务出色,曾经有人玩笑说沈群的笑容可以当止痛药给术后病人用。这不,没几天,沈群就自来熟得和我们科上下人等打成一片。任小雨已经是言必称沈群。只有张蕤,一改最初的热诚,很少和沈群说什么,素日的妙语连珠不知道跑哪去了。沈群有一次问过我,“你究竟怎么知道我会弹吉他,张蕤说的?”他和张蕤是大学校友。我还没开口,遭遇张蕤冷峻的目光,马上打哈哈,“我们这里和你校友的不止她一个吧?”
排练了没几天,秦主任就性急地要求审查一次。听完居然颇为满意地说,“不错不错,看来我以后很多事都能放手了。”
我听着好笑,不就是唱首歌的事吗?秦主任这类女领导的一大癖好就是事必躬亲,总是以为没有她地球的转速都会变更,我们也没那个勇气通知她我们早已成长了,就顺着她的意思唯唯诺诺,只当哄她高兴,满足她的自我中心。
如果你以为领导说满意的意思就是圈阅通过,那你可太不了解部队的风格了。领导嘛,水平总是要高于群众的。秦主任表扬完毕后,用半商量半命令的口气说,“你们单纯上去唱歌太单调了,这曲子跳舞最好不过了。咱们科女同志多,而且舞跳得都不错,比如护士长、林副主任。要充分发挥这一优势。”
我们大惑不解地看着秦主任,跳舞?还让一群三十五岁以上的半老徐娘上场跳?这和我们的吉他弹唱似乎太不合拍了吧?沈群是外人,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不出声,只目光炯炯地轮流看我们几个人。任小雨张口结舌欲言又止。她不傻,这场合,她只有服从的份。张蕤憋了半天,说,“主任,时间不多了,再跳舞,还要联系服装。”
秦主任手一摆很有领袖风范的说,“这不是理由,就是要克服困难上嘛。舞蹈的事,我全权负责,你和小任沈医生负责把歌唱好,下周再合练。就这么定了。”
我此时方醒悟,秦主任才是真正的舞林高手,交谊舞的忠实爱好者。全怪张蕤,什么曲子不好选,找了首如此适合做舞曲的歌来唱,秦主任的舞蹈热忱一旦被激发,岂是小小一点困难能打消的?张蕤这次是弄巧成拙了。本来想小打小闹,结果一个不留神弄成了大型歌舞。
秦主任果然有革命军人说干就干的风采,第二天,我科晚会舞蹈组就成立了。科里三十五以上女性是主要组成人员。下午三点半,秦主任一声令下,妇女们热情高涨地冲进更衣室,转瞬出来已是另一番形容。这些人平日工作不见多么利索,这次却雷厉风行,一夜之间就集体筹备了统一的舞衣——大红的宽摆长裙,上着低胸黑色紧身衣,这么短的更衣时间居然还都轻扫了娥眉,薄施了脂粉,益发显得唇红齿白,一时间科里莺歌燕舞春意盎然。只是仔细一看,到底不是专业演员,徐娘们的酥胸在名牌胸衣和衣服的双重挤缩下倒算得高耸,其杨柳细腰却在岁月的磨砺中已经粗如水桶,线条感欠佳,长裙也显得拖沓,脸上的妆过浓,眼影过重,而且不知为何中年妇女们普遍喜好青色眼影,上了半天班,头发有些凌乱,这么一妆饰,怎么看都有女鬼的神韵。护士长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几个男医生的脸上也涂抹了一番,红红白白的,也有些狰狞。
乐曲一响,全体舞蹈演员们翩然起步群魔乱舞。编导是秦主任和林副主任,真没想到科里高手如此之多,没过几遍,他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动作流程,只欠熟练和与音乐配合。这个下午沈群有急诊手术,张蕤就说歇一下午,看他们跳舞。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张蕤嘴角始终带着笑,我发现,她的笑容和沈群居然无比相似。
接下来的几天,科里这些因为外语因为论文因为外貌和化装等沉寂多时的中年女性集体激素分泌亢进,张扬成了主角,大大满足了她们久被冷落的自尊。甚至在查房的间隙,我听见林副主任含笑和她的病人交流跳舞心得,听她的病人家属——一个同样姿色衰老的女人赞不绝口地夸她舞姿优雅样貌出众,我慌忙逃出病房,以防自己笑出来。
任小雨和张蕤们彻底放弃了排练,显然,这个节目已经和他们没多大关系了,他们最多是舞台一角的点缀,占据人们眼球的是这群舞到沉醉的徐娘们。只要没手术,沈群好脾气地每天照例来报到,休息时凑趣地对秦主任及其他徐娘表达适当的赞美,博得徐娘们一致的好感,对他的称呼从沈医生变成小沈。有一天不知沈群说了什么,秦主任竟然笑着亲昵地拍了拍沈群的头。这么女性这么慈祥的动作,我们在秦主任麾下十年也未承蒙施过这般雨露恩泽。张蕤玩笑地说,“沈群,你真是老少通杀啊!”沈群毫不为意道,“在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的情况下,我向来以让身边女性快乐为自己来世上的第一使命。”张蕤对我说,“真是恬不知耻!”
我注意到了张蕤的转变。最初,她是漠然甚至躲避,秦主任们开始大跳特跳后,张蕤有些失落,仅仅寥落了一天,忽然开始和沈群斗嘴了,言辞犀利,毫不留情。沈群被人欢迎惯了,对张蕤的奚落有些手足无措,曾经问我,“我得罪张蕤了吗?怎么和我有仇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我问过张蕤同样的问题,张蕤说,“我看不得男人那么会献殷勤,而且是毫无原则地献殷勤。”
我说,“你不是吃秦主任的醋吧?”
张蕤冷冷地说,“我没那么低级。”
“沈群就这么个人,会讨人喜欢,我不明白你怎么讨厌他,当初是你要找他帮忙的。”
张蕤说,“我找他是因为他吉他弹的好,不是因为喜欢他的人。”
“我真是不明白你,沈群这厮长的帅是有目共睹的,据我所知,你向来喜欢这类帅哥,人家手术做的好,性情开朗,全院上下,几乎无人不欢,何以独独没得了您的芳心?”
张蕤顺手丢了只靠垫到我床上说,“你这厮不睡觉,在那聒噪什么?”
5
联欢会的日期临近,各科室都紧锣密鼓状排练。上班的电梯里下班路上以及食堂都成了交流排练进度的好场所。我发现,原来大家真的心灵空虚,这么点小事,竟然大大兴奋了一院的人。平日见面很少交谈的人们也会眉目含笑地打探一下对方在本次联欢会上的角色。
似我这等闲杂人等,自然是所有急诊抢救等等任务的当然承担者。经常是他们在歌舞升平摇曳生姿,我率领几个实习生一头扎进病房对着这个季节我们最常见的急诊忙得灰头土脸。张蕤在舞蹈队员们开始排练后也开始清闲,加入了忙碌的行列。
某日下午,一个大出血的病人频繁地喷射了巨多的鲜血后,我黔驴技穷地去禀告舞兴正浓的秦主任,“用药止不住,我请会诊了?”
秦主任的角色转换很是迅速,抓件工作服罩上,审阅完毕一应纪录及检查单,首肯。沈群正在看他们跳舞,我简单明了地说了句,“沈群,生意上门,急救室!”
沈群的出现让病房里正如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的一家人宛如看到救星降临,二话不说抓着他的白衣袖子不放,我是第一次见沈群面对病人,居然还是没改了他的温文,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让我先看病人,行吗?”
不知道是男性的性别力量,还是外科医生的身份对病人向来比内科医生有震慑力,沈群迅速解脱,察看一番后对奉陪一旁的我说了句,“转科手术吧,拿会诊单我签字。”
那家人奉若神明地围着我们,窥伺着沈群的脸色。沈群很简洁地交代几句,回自己病区准备手术去了。
病人和家属加上一堆病历x片等资料整理完毕,跟着沈群也撤了。
喧嚣半日的急救室忽然安静下来,护士忙着整理床铺。张蕤不知何时靠在门上的,对我说,“工作着的人是美丽的。”
我诧异道,“什么意思?我刚才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吧?”
张蕤淡淡看我一眼,不答话,转身走了。这个怪人!
我收拾完残局回办公室一边整理电脑里的病历一边问张蕤,“演出那天你准备穿什么?不能也跟着穿长裙吧?”
张蕤笑道,“就算我肯,沈群也不行啊。我决定穿军装!”
“什么什么?简直是匪夷所思!”我哭笑不得,“满台的长裙飞扬,你和沈群穿军装?你不觉得不协调?”
“就算不协调,也只有这一次了。”张蕤若有所思地答。
“你最近说话很深奥啊,能否拜托你说的通俗一点?”
张蕤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张蕤真的是很快就让我知道了——竟然是一个大大的惊讶。她交了转业报告。
张蕤自称自己在部队医院是郁郁不得志,转业是久已酝酿的主题。部队的一贯风格是,平时不拿你当根葱,但凡你萌生去意,而组织上还没有放弃你的打算,你立刻就变成了部队建设必不可少的人才。张蕤就属于这类情况。何况,搬着转业规定横看竖看,她也不到条件。逼得张蕤在宿舍的卧谈会数次和我商量是否整出点动静犯个错误什么的,被我义正词严地警告“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后方偃旗息鼓,消停了些。
我并不是热爱人民军队,纯粹是习惯作祟,熟悉了一个地方后懒得再改变。而张蕤是我在本院屈指可数的死党之一,自然死拉着不放她走。
而且,我也信心满满地认为,张蕤和我这类,只要没有大的错误,永远不会获得转业机会。
张蕤竟然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去年年初就有传闻,说我们单位要整编。这些年,我们单位确实已人满为患,本城驻军各级首长的成绩不佳考不上大学的子女们从军校毕业(我一直奇怪何以领导们的子女对医疗事业都如此热衷),纷纷加入我院各科室。而后借着老爹的余荫转身又去了某军医大学的医疗或药学专业进修一番,回来时俨然一副海归摸样(倒也属实,他们多是上海归来),成为医生。这些八旗子弟们水平不敢恭维,却因为父辈或者祖辈曾经为共和国洒过热血做过贡献,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各种优遇,一应立功授奖外出学习机会占个干净。如此被充实的我院干部队伍日趋庞大,早就大大超编了。加上,和平年代,我们这种与收复宝岛护卫边疆八杆子打不着的内地部队,整编是理所当然之事。
消息传来,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蕤属于雀跃的那一类。大刀阔斧的裁员之际,有人自觉要求离去,简直就是在主动给领导减轻工作压力,领导们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顺便为子弟们继续为国防建设奉献找到了台阶。
张蕤一待整编消息确实立刻打了转业报告。秦主任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张蕤颇不领情地说,“算了,主任,我走了,咱科还有可能拿先进。至少,您不用再担心我带坏徐心蕊。”
秦主任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麻利地签了字。
按常理,交了转业报告就不再上班了。张蕤是个例外。科里一个生孩子的,一个长期病假的,张蕤要是走了,我们立刻变成三个人轮值夜班,那简直不堪想像暗无天日。秦主任沉吟再三,还是找了张蕤。张蕤没等秦主任说完就干脆地说,“没问题,我继续上班,在手续办完我到地方报到之前,我随时听候您的召唤。”秦主任没想到张蕤如此态度,一时受了感动,说,“到底是受部队教育多年,素质还是在的。”张蕤又不乐意了,说,“秦主任,您别什么事都往部队教育上扯,我自己乐意,就这么简单。”秦主任此时已经转变角度,视张蕤为鱼水之情关系,自然不会再拿旧标准要求于她,笑了笑,完全没有计较的意思。
要说张蕤这个人,也真是怪。原来从不穿军装,现在要转业了,倒开始军装不离身了。早上上班在电梯口经常有相熟的医生开玩笑,“小张,这是唱哪出呢?莫不是舍不得军装?”
张蕤浑不在意地顺口说,“是啊,就是舍不得。趁着还能穿,把这些年欠的穿回个够本。”
如是的言语多了,连素来稳重的秦主任也狐疑起来,悄悄地问我,“小张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后悔提转业了?”
张蕤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传言,笑道,“是啊是啊,我好后悔!所以,我会在最后的联欢会上尽情展现一次自己。”
她说的无心,我却上了心。想想她近来种种改变,莫非她早有走意,真的是在准备自己的绝唱?
6
联欢会是年度的最后一天举行的。之前年终表彰大会刚开完,人们各自收获了些奖项,欢天喜地。礼堂也被修饰一新,张灯结彩新郎模样。夜幕还未降临,心急的人们就开始进进出出了。各家的孩子们更是大呼小叫在舞台上爬上爬下象一群猴子,家属们——多数是男性家属手里都拿着摄像机之类的电子产品准备纪录本家的倩影。
我们科这场被改造的四不象的表演被淹没在其他科室的节目里了。说起我们单位,还是颇有几个有艺术天赋的人的。好几个老护士长那嗓子一亮可以和宋祖英之类比美。至于外科那些玩世不恭的男医生,一点也没浪费了自己的幽默,自编的小品笑得大家肚子疼。最惊艳的是五官科的主任亲自粉墨登场为他们科的长征组歌担任舞蹈演员之一。乍见那唇红齿白嫩得能掐出水的掌旗红军战士,我暗叹一声,谁啊,如此帅哥,我们怎么忽略了?及到发现了那人身份,哄笑声能把礼堂顶给掀了。
这一片笑声里,我看见一片大红裙出场了。这个固执的张蕤居然真的穿了军装——不是正式的军装,确切说,是军绿色的马甲,里面是军装衬衣,这么古怪的装束,难为她何处想来?沈群竟然跟着她发疯。远远张蕤和沈群并肩一身葱茏的淡绿,竟然无比青春,一时间我有些恍惚,觉得他们很是相配。
是我的错觉吗?张蕤在弹奏的过程里始终看着沈群,那目光几乎是惊心动魄的含情脉脉。
其实,我猜想满场只有我一个人在注意他们。满台的大红裙摆撩动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一身淡淡军绿的张蕤和沈群怎么可能吸引眼球?甚至,因为音响效果不太高,音乐声在台下的笑声掌声里几不可闻,张蕤和沈群,成了可有可无的布景。
音乐一停,张蕤身上少见的那抹柔和似乎迅速消失了,包括眼睛里的柔情。她又变回一贯的清冷戏谑的表情了。
张蕤知道我的位置,一下台直奔我过来了。我给了她一个笑容,言不由衷地说,“不错!”张蕤冷笑,“太虚伪了吧?我不相信你听的见我的吉他声。”
重重地把自己投进座位,张蕤叹口气,我在昏暗的光影里觉得她有些寥落,“怎么了?别告诉我你打算得奖。”
“不是,”张蕤明白我是在安慰她想让她高兴,很配合地回了我一个笑容,但很短暂,几乎还没笑完就消失在唇边了。“我只是觉得和原本想的出入太大,我以为是清涩的青春的一种回归,不料弄成了闹剧。”
“青春的回归?什么意思?”
张蕤的警惕性明显因为喧闹降低,顺口回道,“15年前,也是这样的舞台,学校的迎新晚会,我第一次看到他弹吉他,穿着军装,弹友谊地久天长,全场的女生都疯了。”
“你在说谁?沈群?”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年那个害羞的女生除了追随他的脚步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其实,追随又怎么样?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校园里倾慕了他五年,又克服了那么多的胆怯和他在一个科室工作。但是,那个女生终于下定决心要表白的时候,却听到了他的喜讯。那天我正在台上做手术,手一抖,弄破了一根血管,血一下子流得到处都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血。要不是沈群和副主任手快,大概真的会出事。我当时已经傻了。从那天起,我就没法再开刀了。”
我怔怔的看张蕤。我的天!这个丫头把心事藏了那么久吗?我们都认为张蕤是从未心动过的那种女孩子。“可是,”我小心地说,“他现在自由了,都离婚好几年了,你为什么不再行动?”
张蕤微笑,“我为了他险些害死一个人,我这辈子都无法心安。还能再毫无牵袢地爱吗?我是个医生,我是要造福桑梓的啊。”
昏黄的灯光斜照着张蕤清冷的脸,她是那种死活不肯化装的人,多年来素面朝天。我很想告诉她,其实这不是你的错,那是意外,一个并没有造成后果的意外。你不该背着这个包袱一生的。我还想告诉她,你不该迷信腹有诗书气自华,你应该制造机会让沈群发现你的优秀而不是沉默守候。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我理解张蕤的选择,我我们都爱这个职业,不容许任何瑕疵。何况,一份有阴影的感情,完美主义的张蕤是不会要的。
旋乐飞扬。张蕤和我都集中了精力看节目,没有再交谈。后来骨科上台演了一个小品,我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7
春节后张蕤的转业批准了,正式不再上班。整理行装准备回父母身边的时候,张蕤顺手扔了很多小零碎给我,说,留个纪念。
我们至始至终没有说过惜别的话,虽然,我们的后半辈子也许不再能见面。
那次演出,我们科果然没得到好名次。但是拍了很多照片。居然有人高风亮节地给张蕤和沈群他们拍了几张。张蕤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抽屉里散放的一堆照片统统扫进一只大牛皮纸袋。我笑她,“怎么没弄个相框把你最后一次的光辉形象镶起来?”
张蕤说,“这些,都是留待年老后回首往事用的,现在看,哪来的沧桑,哪来的感慨?”
“真的没有感慨?或者,没有留恋?”
张蕤笑起来,“不要那么文艺腔,我不是文学青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我就斩钉截铁地告诉你,没有!”
“走了,能重新开始吗?”
张蕤耸肩,“不知道,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不过,我警告你,千万别多管闲事去找沈群。”
我也笑了。“放心吧,我不会的。”
我没有告诉张蕤,她远离的,我守候的,是同一个梦。没有开始,因为,我也是怕受伤的女子。我宁愿在暗夜里默默开放。
“那么,军装呢,也不留恋?”
张蕤不答,把折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放进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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