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Marionnette[中心] (4.蒲公英)

06月 7th, 2008

我转头看他,不声不响地,他竟然留下泪来。
他的脸,沉默的,但投入着。
没有开口问为什么,他自己叹起来,说这分离悲伤得莫名万分。
我捻起一朵蒲公英呼得一吹,风里即刻飘散起小伞兵,轻浮飘扬,不知落处。
四月四日的下午,没有阳光。
这天我醒得很早,大概是太阳刚照进窗户的时候。我仰着头睁开眼,发觉靠在沙发背上睡实在是很吃力的事。在中很意外地没有醒,他倒向另一边,趴在抱枕上,手里还握着遥控器。
昨晚的电影很逊色。
嘴巴里有酸奶变稠之后的微涩,大概是没有刷牙的缘故,小心翼翼站起来去拿水喝,却还是弄醒了他。
这沙发为何和天平一样敏感?
倒了水分了一杯给他,他却说这水太凉,不该熬夜之后喝。
我转眼看了看从玻璃窗上折射过来的雏日,对着那光把水喝了下去。
「你喜欢什么花?」
店主说这雏菊是从特别的培育基地运来的,泥土水温和湿度,基本上可以开出和法国本土一样的花朵。
我对此并不在意。这里的雏菊,和那里的雏菊,是否一样,看的心情不同而已。
反正它们都是小的脸盘,拥簇在一起,仿佛二十四小时里,阳光只停留在此时一刻。
在中给的意见没有建设性,于是我放弃采用。但他说的花挺好看,是蒲公英。
那东西应该在某个无名的山腰里吧,背阳面上一片接一片,风吹起来便是漫天飞扬的绒白小伞。
我在脑子里想象了半晌,又问了他一句,「去不去春游?」
店主把一张写着致昌?的卡片放进花束里递交给我。
在中说雏菊也好看。
那个墓园在城西郊外,我们中午出发,巴士开到下午一点的墓园门口,日光开始单薄。
一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他并排坐在我右边,淡淡的烟草味掺着雏菊的香。
那花是否吸收了阳光?
下车的时候他问,为什么那卡片上的名字是你?
我只想在看望妹妹时换她出来片刻,好看看这个世界,每一年里物是人非了多少。
那束花放在地面上突起的碑石上,一些掉了的花瓣在放下时被洒在碑文上,在中盯着墓边的野花看,那里还有几从小小的蒲公英。
我和在中说其实我也很少朋友,其实我也对这个城市不熟,其实我也很无聊,尤其是在对着五秒钟的荧幕画面反复看时。
可我没说其实那就是寂寞。
我的寂寞仿佛是很宝贝的东西,只能放在深夜里拿出来亲手抚摸;我的寂寞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如同我一度因胃病而消瘦到前胸贴后背的身体,单薄而轮廓清晰。我承认有时候,我怕承认自己寂寞,好像它是羞耻心的开关,能量足以照亮整间屋子。
「我时而神经错乱,呵。」
「别瞎想。」
意外地,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哥哥一样。
他说他在高中有个关系很好的学长,大学毕业也去做了空乘。结果刚参加工作那年遭遇了空难,机上全体人员都死在了冰冷的喜马拉雅。
「那时候我在春暖花开的乡郊正盯着山背后一大片蒲公英发呆。回家后听到消息,才恍然大悟,他的魂魄如同蒲公英般,只是被风吹去了别处,我说不定恰好看到过。」
他说完沉默了一阵子,把手按在我的膝盖上,用力地捏了捏,不声不响地,竟然留下泪来。
我他的脸,沉默的,但投入着。
没有开口问为什么,他自己叹起来,说这分离悲伤得莫名万分。
我捻起一朵蒲公英呼得一吹,风里即刻飘散起小伞兵,轻浮飘扬,不知落处。
那时候,阳光像风一般地驱散开去,看不到了。
我好像是逃难来的。
刚到的一年里,除了和食堂的大妈混得很熟了之外,没有试图去熟悉这个学校和它周边的情况。我只是在该上课的时候按时出现在教室,该吃饭了去食堂,其余时候缩在寝室的床上看从家里带来的建筑物画册。
还有洗澡。夜里睡不着就去洗澡,水管里已经变得不很热的水,不管天气是否渐渐秋凉,柔软地流到我背上,并很快带走一些体温。
我没有方向。
明明自由了,却不觉得它好了;明明那么爱玩,却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愿动弹。
我很想念昌?。
那所高中是个奇怪但有趣的地方。
有的人成绩好又有钱,有的人只有钱,有的人没钱但成绩好,还有人成绩不好并且没有什么钱,比如我。
那地方没有什么阶层歧视,只要你是你,而不是别人,谁都愿意和你交流。
于是我在很短时间里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受欢迎——我诚实,我拒绝模仿别人,我没什么可拽的——然而这有些莫名其妙。
我只想安静地去那里待三年。
隔壁班有个看起来时而呆时而机灵的小子,某天午间休息的时候跑来找我,手里拎着只乌龟当流星锤甩。
「认识一下,我叫朴有天。」
他停止甩乌龟,把手肘靠在走廊栏杆上,还用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肩。
「哦,我金在中。」
「知道知道,这么有名的人。」
「怎么?」
「不知道你很有名么?加入我的集团吧!」
「啊?」
「朴有天集团专门吸收长相出众又特立独行的年轻男性,你完全符合嘛!」
「吸收了之后?」
「一起玩,赏心悦目。」
得得,这人小时候家家酒玩多了。
无条件拒绝——我推开他的手,头也没回地走回自己的桌子,趴上去就是一觉,可是醒来才意识到,仿佛我住的那个四人寝室里,上铺的名字就是朴有天。
得得。
朴有天还是和我混在了一起。他是十足能玩的人,渐渐地我开始恢复之前的一些样子,跟着他校内校外地晃荡。
有天比我小几个月,算是弟弟,走在我左边,肩并肩。他说我们去哪里玩吧,然后没等我回答就把我塞进了出租车。也有和我一样发呆的时候,那会儿,他从家里搬回寝室住,碰到阴天了就缩在上铺一动不动,我靠在下铺的墙上写信,谁都不和谁说话。
我觉得有天和自己真的很像,至少在形式上。然而这样我却在一段时间里,满脑子地回忆初中时和昌?在一起的画面,即便是穿着拖鞋约好一起去附近超市买酱油。
昌?并非是事事都由我的弟弟,他只是很乐意迁就我。
全寝室只有我经常接到电话,有天开玩笑说我一定是有了女朋友。他在我洗脚的时候收起了拖鞋,楼管在一楼喊一声307,我就赤着脚飞一般地跑下去。
昌?说话的口气渐渐变得大人模样,可我还是毫不费力地从中找出一些稚嫩的想法。他清爽地喊我金在中,顺带咯咯地笑。
我一高一低地卷着裤腿,也不明所以地傻笑起来。
秋天,春天,秋天,春天。我最大的乐趣变成了对着电话讲自己的故事。为了有故事可讲,我穿越了学校后面的树林,等过秋日红枫冬日暖阳,写过天文台的观星报告,还从走廊上往教学楼中央的天井望。我对着电话那头语调快慢不等地讲一些琐事,然后接收一两句精炼简短的那边的生活。
沈昌?、沈昌?、沈昌?,你怎么这样。
他不习惯多说。他说他要说的,我在心里都能看得到。他只告诉我我妈好不好,或者,他什么时候跟着我妈来看我。
可是妈没有来看我,她忙着开自己的餐馆。昌?也没有,他忙着学习。只有在寒暑假里,他重返儿时的模样,怯生生又笑嘻嘻地站在我妈的餐馆外等我。
他仿佛什么时候都能回得了过去。
回来的路上在中问我会不会乐器。
其实在大学的时候我学过两年竖琴,可那是为了追一个女孩子,于是我下意识地将这段忽略不计。
他突然拉我下车,万分不解时我看到街对面的乐器店,橱窗里放着不同形状的吉他。
因为那把吉他我特地去买了相应的教程和乐谱。他执意要送我,或者,他无端想买那东西然后不愿意自娱自乐。
我练得并不顺利,手指如同残疾了一般,按住了弦就挪不开了。
他冲着我看了半天,转身去淘自己买的cd,推进cd机的播放槽里,然后说,「你可以装个样子,然后我们听这个。」
原来他只是想听而已,那又何必大费周章。我把吉他抱在怀里没表情地看他,然后那首古典吉他曲就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飘进了耳朵。
green sleeves。绿袖子。
可他说,绿柚子。他总爱说绿柚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我听得出神,他问能不能抽烟,他忘记要带走公寓的钥匙却记得买回了火柴和烟,然后从容地点燃,慢悠悠地吐气。
这样仿佛就很满足了,他的神情。可我不这么想,他时而翘起的嘴角隐藏着被压抑的欲望,仿佛一个天生的歌者因为不识字而怯于开口吟唱,他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张扬自己的欲望,或者一旦张扬,便不可收拾。
无法解释地,我问他,你有恋人么?
漂浮着光线的风穿过厨房的窗子直接攒到了我和他之间,缓慢变形的烟雾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点了一下头,又熄灭了烟。
他的恋人在印度,应该说,会一直在印度。那个女人迷恋着关于香?的任何东西,不会跟随他离开。
「为什么不为了她留在那里?」
「我是漂泊的人,不然为什么冒着风险当空乘?」
「漂泊着,就要寂寞着。」
「对,但是没人会记得。」
他说自己有一种寂寞,有人告诉他要靠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的感情去治愈寂寞,他放弃。他又自负着,觉得爱情的话,可以为之停留永远,但那得是强烈到不能自己的爱。他因为寂寞去漂泊,因为漂泊再生寂寞。他在漂泊途中找到也许是爱情的东西,并因为它们不够强大而再度离开。
「到最后,也许我会因为一段微不足道的情感留下。」
「那就是累的时候了。」
「就是累的时候了。」
我和他几乎异口同声。
我想,每段爱情在发生的时候,都是强大到足以天塌地裂的,都是疼痛到足以弯腰痛哭的。停留与否并非取决于爱情强大与否,只是在适合的时间,觉出了恰好的感情罢了。
晚上他要睡觉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要睡我的床,他欣然接受。像个宠物狗似的在那上面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来告诉我,其实他想睡床想了很久。
cd机里还是放着绿袖子,他说一度在哥本哈根的机场大厅听到过,然后就一直惦记着,喜欢得欲罢不能。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弹奏,自己却不想学。
「你知道么,绿袖子是首关于离别的曲子。」
他摇头,「听起来的确悲伤,但是,好听就可以了,不想去管什么意思。」
「要抽烟么?」
「你忽然要我抽烟了?」
「呵呵。」
于是他点了一支衔在唇间,靠在我的床头,把火柴盒里的火柴放在烟灰缸里,一根根垒成一个四方井。我划亮最后一根火柴,丢进去,它们就全燃烧了起来。
被弹拨的弦声扬散起很多蒲公英,若即若离着我的心,那些火光最终在我眼底熄灭,我们随即对望着沉默,仿佛一种心照不宣。
吉他是爱,烟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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