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三峡好人》的闲言碎语…
03月 18th, 2008
电影的开头,是我听不懂的四川腔调,悠长的声音拉得很长很空旷,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模糊人称,姓名,面孔的地方,只是各种各样的琐碎,各种各样的平淡,波澜不惊又确实是每一个人自己的风风雨雨,就像剧中的韩三明说的一样:自己的事情,哪能忘啊。
这是一个让我觉得遥远的世界,又是一个让我觉得亲近的世界。它这样真实的存在,不经意又很在意地书写着每一个人自己的事情。
是的,我的确不明白这样的生活。韩三明迟钝的腔调和木然的表情让我觉得压抑,一时间的失语,不知道可以说出什么。他们硬是拉客看魔术表演,三明说他没有钱,那一些关于生存的伎俩;小马哥说着怀旧,说着理想主义之死,我看着他,应该很年轻吧,为了50块钱就送了自己的命,手机铃声凄然地响,说的还是那一个故事,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三峡小浪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李白的诗,是旅游业的生存手段;沈红找郭斌找很久,找到了立刻就要离开,也许她想起来是要流泪的,也许只是一些离开的借口,现实是最最不容易被摧毁的,前一秒钟可以滑稽的跳舞,后一秒钟,可以站在原地无力动弹;男男女女表情模糊,小孩子站在船头唱着艳俗的咬字不清的情歌,全剧只出现过两次,两次都恰到好处的悲哀。衣不蔽体,厂子破败,面色灰黄,打架的打架,谋生的谋生。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堆碎玻璃渣,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眼睛里面,轻轻地就变成了一地鸡毛,模糊了故事,在现实里面追索。每一个人都不是那么可爱,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每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好。在贾樟柯这里,我从来都没有完完整整地看到一个戏剧性的情节,看到的都是无力感。三峡工程的破楼碎瓦,现实生活的一地鸡毛,投出去一颗石子,沉沉地就坠尽了生活的底层,浪花都没有一星。
在生活的浪潮里面,立定脚跟是不容易的事情。潮起潮落,随遇而安,在贾樟柯电影里面,没有那么多奢侈,来来回回的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包裹,就可以四处流落,山西可以流落来四川,是谋生不是旅游;廉价的香烟和酒精,没有情调。被生活折磨得钝化的人们,是没有太多语言的。生和死都很轻,一个厂子做交易,一个女儿跑出去南方的南方务工,一个老婆花三千块钱买回来,一条手臂断了大伙一起去讹儿点钱,每一个女的都叫幺妹,你要找的到底是哪一个。这也是生活,很真实。破败得显示不出一点点美感,粗糙,无奈,偶尔的一丝欢愉,比如短暂的聚会见面唱歌也会显示出说不出的凄惨,生之匆匆如过客,苦中作乐的低廉更让人觉得心酸和无助。
剧中偶尔定格了几个字“茶”“烟”“酒”“努力”“糖”,好像小学生一样的认真,那其实,三峡好人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简单,酸甜苦辣交错,几个简单的字就概括了他们的一生,他们所有的精彩和卑微,所有的期待和失落。所有的人都在生存,没有生活,所有人都在理想和现实交错里面孤独,好像站在一堆废墟里的木讷少言韩三明,好像手舞足蹈死去悄然无声的小马哥,好像不停找着一个无望郭斌的沈红,好像面色焦黄形色各异的甲乙丙丁。小马哥拿腔做调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现在的社会不适合我们,因为我们太怀旧了”在那样的场合听起来那么滑稽,那么的戏剧性,那么的天真,理想主义的光辉偶尔照射进来,却凋谢的那样的快。悲哀被映衬的更加的明显。
有很多讽刺现实的细节,包括破产厂长那句“国家财产要保护”让我想大笑,两亿四千万的天堑变通途,工伤,小煤窑,没有水分性别都快模糊的女人们……而我却觉得在这些琐碎的纠缠里面,这么快就让人心力交瘁,或者是失望。
这部片子不少人都说映射现实,体现的是现实主义精神,我却要说韩三明的寻找,沈红的万水千山跋涉,零星的现实其实折射了全部的理想主义。三峡好人,平淡生活,当然没有言情小说那样的精彩,没有漂亮的男女主角,故事就是这样无奈的不好看的:沈红忽然跑来奉节找两年不见的郭斌,费了很大功夫,见面戏剧般跳个舞,然后说喜欢了别人要离婚,不过像个借口,还很拙劣;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韩三明,花钱买了麻幺妹,麻幺妹跑走,公安出面解救,十几年不见面。听起来像人贩子故事。可是他自己却那样的坚持,一点一滴地寻找,要看一看自己十几年没有见到的女儿,路过了那么多的人,随遇而安,干活谋生。他的目的那么的明确,这当然不是我们平时总是看见的那些轰天动地爱情故事,也许他不过就是买个老婆,然后本性十分纯良,仅此而已,什么是爱呢,或者说在生存里面哪有那么多爱呢。就像歌里唱的一样:酒干倘卖无。这样的歌才更加能贴近那些在生存底层的三峡好人的心脏,他们才会笑,而不是美钞不美钞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三峡的人们让我想起沈从文笔下的湘西。翠翠什么都不懂,不上学不读书,当然不像现在就连初中的孩子说起言情剧恋爱范本一样津津乐道,耽美夜店,然而翠翠完全凭借内在的关于生命的感触,微妙的然而心动真实。在现在信息太过发达的今天,娱乐信息满天飞的今天,那种春光乍泄的美丽再也没有人耐心追寻了,非要散落一地,却觉得腻味,也许初中的孩子们什么都明白,可是人们不明白人们自己了,太多的美好人们忽略了。韩三明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像翠翠这样的一种人,他什么都不明白,关于所谓的爱(我想他肯定没工夫去想,也没有那种思想基础去想),这里包括了韩三明的女儿,在南方的南方东莞打工的女孩儿,她的生活和我们永远都不一样了。韩三明只是要生活,说更甚,是生存。就是生存,就是生命里面一些他认定了不能缺少的东西,十几年之后他又上路去寻找(在金庸小说里面,杨过和小龙女的十六年之约让无数的人为之动心唏嘘),可是故事发生在韩三明身上,明显就不会产生这样戏剧性的效果。那张小小的破败的芒果香烟纸,是唯一的线索,韩三明一无所有,只有一双手一双脚,辗转迁移,见面之后说的话我想也许我们这个年代长大的孩子是要发笑的或者也很麻木。他说:我对你那么好,你都要跑。麻幺妹说: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接着说:你都出月子了,我妈都不让你下地干活儿,养不住。麻幺妹:你有老婆么。韩三明:没有。麻幺妹:我给你介绍。韩三明:不要,我只想看看孩子。什么叫好呢,在三峡好人看来,这个就是好,实实在在过日子省事就是好,实实在在看个孩子,为此一口价三万块钱要把麻幺妹从给她一口饭的男人手上买回来。这绝对不能说不是好人。三万块钱在韩三明是多大的一个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黑的小煤窑下去了也许永远都上不来。到这里我仍然不承认这是所谓的荷尔蒙作用驱使韩三明下生命这么大的注吧。或许在另一个都市文明高度发展的地方,看着言情剧言情小说艳照门长大的人们,熟读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冬雷震震夏雨雪爱情神话的都市男女也未必会这样不计较得失,因为那是在故事里才有的事情,在故事里面可以哭泣可以歇斯底里,悲情可爱到无以复加,放到现实中来就不好玩了。韩三明不懂这些,他就是要看女儿,也没什么大道理,女儿对他也未必亲近,也许他也见不到女儿,他也不知道爱是个什么东西,可是他就是这么上路了,下决心了。理由简单,在我看来,甚至简陋。
韩三明不自知的理想主义坚持恰恰给了现实主义一记闷棍,现实主义因此显得更加的残酷和让人无所适从,一种悲伤感油然而生,造化从来弄人,人从来不由己的悲怆感,正像小马哥的手机铃声,那另外一个不知名的江湖,小马哥葬在他理想的江湖里面,连座坟都没有。贾樟柯的电影从来都让我这样的不自在!
贾樟柯电影里面的人说不上干净,也许只是简陋得让我难过,他们不是侯孝贤电影里的理想主义,悲情城市,恋恋风尘,淳厚但清澈的历史感,不是田壮壮那些蓝风筝,以围棋为大事因缘的吴清源,一生的信仰只有围棋和真理;不是英格玛伯格曼电影里关于人性最最深刻的无以复加的孤独,第七封印背后死神冷酷的嘲讽;不是安东尼奥尼那虚无缥缈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襄王有心神女无梦的云上的日子;也不是戈达尔或者法西宾德的冷酷和残忍,更加不是黑泽明梦中三月三日女童节,追逐的少女跑到午后的田里,少女倏忽不见,眼前犹似人一样高的六十个人偶如女童节摆出的华丽陈设那般,在如云如霞的桃田里,节鼓清笛,演出一场如太平盛世的桃花灼灼。贾樟柯是中国导演里面让我极其不舒服的一位,这种不舒服并不是陈凯歌似的商业矫情,味同嚼蜡的华而不实(简直是烧钱的主),而是无可回避的现实理想交错残酷,自古以来落差对人心带来的折磨。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并没有异化纯粹出来的抽象残酷,活生生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可以稳坐教室或者是电影院里面不动容的。然而又不是锥痛,确切说是一种哀恫,压抑很久。然后我一直会莫名的记得韩三明的麻木的脸,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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