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专家谈“推荐书目” 本站原创 中国图书商报 (2005-4-22) 阅读也要有个性 ■钟叔河 八十年前《京报副刊》推荐“青年必读书”，许寿裳推荐了凯本特《爱的成年》、法布耳《昆虫记》、鲁迅《呐喊》、周作人《点滴》等，常维钧推荐了《蔡孑民先 生言行录》、《胡适文存》、周作人《自己的园地》、鲁迅《呐喊》、汪静之《蕙的风》等，吴曙天代祖父推荐的却是《孝经》、《论语》、《孟子》、《尔雅》 等。文人学者人言人殊，共同的只有一点，即所推荐的都是经过时间筛选流传下来的书，而非新书广告。 这种推荐书目，固然不怕相同，例如《呐喊》，但更不怕立异。你可以推荐讲性爱的《爱的成年》，我也可以推荐讲旧礼教的《孝经》，让青年自由选择。 予生也晚，直到找书看时，已到抗战后期。国民党喊“国家至上，力量集中”，三青团在学校里也搞读书活动，“推荐书目”第一本便是《中国之命运》。他们推得 越起劲，我越是不乐意读，宁愿下了晚自习蹲在厕所里就着昏黄的桐油灯光读《呐喊》，哪怕毛边本翻得稀烂，书页揭都揭不开。 我以为，除了上课的教科书，读书恐怕是属于各人自已的事情。公众化的“推荐”不能说没有用，但这用处到底有多大，似不宜高估。诚然，市场化的结果是做广 告，流行文化则作兴赶浪潮，我却宁愿相信“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的老话。盖书籍乃是文化的载体，有点文化的人，恐怕不会太相信别人给开的单子，不管别人是 多么的高明。 但《京报副刊》“青年必读书”那样的推荐书目还是有用的，因为当时那些开书目的人有个性，开出来的是他个人认为“青年必读”的书。其中个性化最强最鲜明的 代表则是鲁迅，他没有推荐任何一本书，只在“青年必读书”一栏中填了两句话：“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接着在附注中写道：“我以为要少——或 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一九六六年周作人在给鲍耀明的信中讲起这件事，说：“‘必读书’的鲁迅答案，实乃他的高调——不必读书——。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好立异鸣高，故意的与别人拗一调。他另外有给朋友的儿子开的书目，却是十分简要的。” 鲁迅的答案我也是在桐油灯下看到的，不过并不是在《京报副刊》上，而是在《而已集》上。当时我完全没有周作人这样的想法，只觉得鲁迅说得妙，说得过瘾。后 来也见到了鲁迅给许寿裳儿子开的书目，全都是中国书，《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等等，不要说读，买都买不起，但亦并未想过这前后有什么矛盾。周作人说 鲁迅“好立异鸣高”，就算是吧，我看也没什么不好。个性化比起一般化来，总会显得有点“立异”的，当然“鸣高”则大可不必，如果是为了做作。现今应邀或奉 命来开“推荐书目”的人，还有不有敢于像鲁迅这样“立异”的呢，哪怕是更少更少那么一点点。 慎开推荐书目 ■陈子善 距今整整８０年前，《京报副刊征求》“青年爱读书”和“青年必读书”各十部的数目。鲁迅应约对后一项做了答复：“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鲁迅 还进一步“附注”：“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为此，鲁迅受到了不少批评。但鲁迅并非全盘否定中国悠久的文化传统。１９３０年 鲁迅挚友许寿裳之子许世瑛从清华大学化学系转学中国文学系，鲁迅就为他开列了一份详尽实用的中国古典文学和文献研究的书单。 近年来，各式各样的推荐书目又大行其道，有官方的，有民间的，有专家的，有针对青少年的，有针对大学生的，五花八门，名目繁多。因此我想到了鲁迅，想到了鲁迅对推荐书目的不同做法给我们的启示。 当今世界进入信息社会，一方面是互联网无远弗界，年青一代迷恋网络，喜欢传统意义上的读书的越来越少；另一方面是出版物铺天盖地，良莠难辨，即便想认真读书，也无从选择。许多读者处于茫然无所适从的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讲，指定各类推荐书目的原意无可厚非。 然而，世界上的书本来就读不完，永远读不完，读书又完全是个人化的事，为什么读书，读什么书，因人而异，见仁见智，不可能有标准答案。就文学而言，有喜欢 古典的，有喜欢外国的，有喜欢武侠的，有喜欢言情的，有喜欢科幻的，有喜欢侦探的。公认的经典，得奖的名著，读者不一定会买帐，要开列一份适合各类读者的 中外文学书目，谈何容易！为专业研究者开列的书目与为一般爱好者开列的书目，更有很大的不同，即便是专家，恐怕也未必能胜任愉快。现在大学里有不少推荐书 目，其实很不受学生欢迎，原因恐怕就在于此。我自己就不大会关注推荐书目，倒对专家学者当下正在阅读些什么书比较留意。 所以我认为开列推荐书目实在是件慎而又慎的事情，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率尔操觚，相信读者的眼光，尊重读者的选择，慎开推荐书目，尤其需要尽可能杜绝大而 无当，冠冕堂皇的推荐书目。这样，推荐书目才有可能发挥它应用的作用，引导读者把读书视作自己生活的必须，情感的寄托和兴趣之所在。 从“青年必读书”谈起 ■止 庵 《鲁迅研究月刊》近来正重新登载一九二五年《京报副刊》之“青年必读书”。这件事情迄今仍被提及，多半因为鲁迅有名的回答：“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 不出。”多年后，周作人说：“‘必读书’的鲁迅答案，实乃他的‘高调’——不必读书之一，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好立异鸣高，故意的与别人拗一调，他另外有给 朋友的儿子开的书目，却是十分简要的。”（一九六六年二月十九日致鲍耀明）鲁迅的举动，在我看来更接近于，目下所谓“消解”，针对的是“青年必读书”中的 前提设定，即那个“必”字；以及因诉诸公共媒介而对价值取向的一种规范。但是一般论家往往只看到他拒绝回答，却忽略了他能够回答。鲁迅所开书目即《开给许 世瑛的书单》，载《集外集拾遗补编》。我们看了，不能不佩服其别具只眼而又精当，的确是为学习中国文学指点了一条路径

虽然我想终鲁迅一生，他都是反对设定前提和规范价值取向的。这是鲁迅的伟大之处。

从另一方面看，鲁迅真有这个本事；而这往往是后人——包括学者在内——所欠缺的。我们学得了他拒绝回答，却未必学得了他能够回答。一旦试图做后面这件事 情，欠缺也就暴露出来。曾在报上看见一份“为初学者开列的中外文学书目”，其中日本部分计《源氏物语》、《日本狂言选》、《我是猫》、《破戒》、《黑岛传 治短篇小说选》和《为党生活的人》六种。这涉及三个年代，古代、近代部分不无可议之处，但好歹对付得过去，日本的现代文学以末二种作为代表作，实在太荒唐 了。开列者恐怕已经多年不看书了，视界不出四十年前的介绍范围，观念也为那个时代的口径所囿。这种水平，自己恐怕未必够得上“初学者”，如何能够教导别人 呢。又有报纸辟过“我心中的二十世纪文学经典”专栏，读者的回答却多是“我眼中的二十世纪文学经典”，除了所说的好像没有读过多少别的。两件事情是同一道 理。在一切关于书的文字中，书目大概是最难写的，必须要有真本事：第一是足够的阅读量，第二是高明的选择能力。二者缺一，这件事情就干不得，而前者是为后 者的基础。书目内容越少，就越不容易，因为并不意味着阅读量可以减少，只是要求选择能力更强罢了。前述“文学书目”打算包罗古今中外，不啻自不量力，我们 哪里还有这样的通才；能就其中某一部分开列个像样的单子就不错了，但是尚未见到。类似西利尔 康诺利《现代主义运动》和安东尼 伯吉斯《现代小说佳作九十 九种》那样的书，不知道有谁能够写得出来。 话说回来，此类推荐书目所以层出不穷，大概因为读者的确有此需要。《庄子 养生主》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 已矣。”假如有人指条捷径，兴许能够事半功倍。问题全在那个给人指路的人，须得把一应路径都走遍了，而且自有尺度。然而只怕他还需要有人给指路呢。问道于 盲，不亦“殆”乎。 “必读书”与“知识工程” ■袁伟时 在我看来，除了某一专业入门者不能不读的这一专业的经典之作外，作为大众读物，所有明目张胆或变相提示“必读”的书目，都有僭妄之嫌。出版社和书商总要牟利，对这类广告辞不必认真。读者越来越精明，愿意“必读”一番的恐怕为数不多了。 至于学者的推荐，体现着推荐者的学养和品位；这是对推荐者的公信力的考验。说得公允、到位，启迪后学，善莫大焉！如果不负责任，乱说一气，下次就没人信你了。 中国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必读书目，莫过于科举制下的四书五经了。束缚思想，摧残创造力；越到后来，负面作用越大。 ２０世纪５０年代，流行“干部必读”十二本书，是最高领导人或最高领导机关规定的。其中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自然被视为至高无上的经典，记得还有 一本是列昂节夫的《政治经济学》。１９５３年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出版，跟着是以此为指导思想编出来的《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翻译过来，更 成为知识阶层人人必读的经典。回首话当年，什么阶级斗争为纲，僵化的计划经济体制，都与中了这些必读书的毒密不可分。 如果当年让学术和思想自由流通，不同观点自由碰撞，实际政策择善而从，中国的面貌早就大大不同了，老百姓受的无妄之灾至少可以大大减轻。 任何人的认识都是有限的；而知识领域最需要自由翱翔、自由探索；用“必读”之类的绳索去捆绑脑袋，误国殃民。总结历史经验，应该告别这类蠢举。 愚意以为，有远见的书商和出版社最好能精心策划出丛书。林语堂说得好：“今日真正大学，不在各院校，而在各书店所出之丛书。卡来尔曾说，今日之大学在于丛书……何以故？因现代能读书之青年，皆由阅览杂书而来，非由听教师讲义而来。” 丛书容量大，可以给读者足够的自由选择的天地。做得好，名牌效应出来了，出版者获利，读者受益，两全其美。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就曾陪伴着一代人成长。记得我所在的偏远山区的小学，也有一套万有文库，我自己就曾深受其益。 对于像政府行为的推荐，我认为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书目选择是否恰当？二是政府应该和不应该做什么？书目是否恰当，肯定见仁见智，莫衷一是。如果是向个人 推荐的书目，通常是个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根本不会理会哪些部门曾经推荐这么一大堆书。而对一个社区的图书室来说，这又太少了。所以关键在政府应该做和不 应该做什么。 首先要问一问：这些书是推荐部门免费赠送的，还是要自己掏钱买的？ 如果是推荐给社区买，据说，现在三分之二的乡镇财政实际处于破产状态；除非强迫命令，他们愿意买吗？ 如果白送，马虎一点看，人们毋庸置喙；放在那里，人们爱看就看，不爱看就拉倒。认真一点，则这些都是纳税人的钱，应该掂量掂量用得是否恰当。在我看来，这一措施最少是很不聪明的。 较好的办法是政府招标采购，让各图书发行公司帮助农村社区建立图书室。通过竞争他们自然会根据不同地区的需要，提供周到的个性化的服务。有关部门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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